《2015年卷》


  编辑制作:孔祥忠(天荒)
  发布:2015-12-30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编者说明:本卷资源均
选自网络,有谬误处或
有异议者请告天荒修改

当代诗卷》投稿博客
blog.sina.com.cn/ziyew


当代诗卷》投稿论坛
zcshige.com


当代诗卷》投稿信箱
kongxz@163.com

  
  

 

 


陈先发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双击滚屏]

  陈先发的诗——杂咏九章  


  《膝上牡丹花》

  年轻的值班医生对我耳语
  灯下那个女人体内
  胎儿早已死去
  她在牡丹花布下拱起的腹部已是
  一座孤坟

  她轻嚼口香糖,出神盯着
  帘后穿窗的飞鸟
  夕光在窗玻璃上正冷却
  医生想写下几句
  提着笔又沉吟不定

  我也曾是一座孤坟压在
  母亲腰间
  那令我活下来的到底是些什么
  年年膝上花开,细雨中
  牡丹的容颜难以言尽
  今年三月,我手提锃亮的大砍刀上山
  把老父坟前草木砍了个干干净净

  必须写下几句来
  分担此刻的缄默
  呛人的青草和黏土味
  即便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即便牡丹的根在那些洗白了并
  永不再穿上的布衣中
  已扎得那么深


  《群树婆娑》

  最美的旋律是雨点击打那些
  正在枯萎的事物
  一切浓淡恰到好处
  时间流速得以观测

  秋天风大
  幻听让我筋疲力尽

  而树影仍在湖面涂抹
  胜过所有丹青妙手
  还有暮云低垂
  淤泥和寺顶融为一体

  万事万物体内戒律如此沁凉
  不容我们滚烫的泪水涌出

  世间伟大的艺术早已完成
  写作的耻辱为何仍循环不息


  《塞舌尔游记》

  吞食当地野生芒果直至
  全身溃烂。第一次看见自己骨头裂了出来

  多少代没遭遇这样的亡命徒了?
  只为了吃光印度洋中
  所有橙色果实

  昏迷三日,只为了把断头台的砖
  在激荡的海面上放稳

  孤岛上无医无药。只有黑人女孩
  极度肥硕性感的臀部四处抖动

  可我是个汉人
  我需要松木为棺
  我需要看见炊烟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电脑上
  计算汹涌洋流需要多久
  才能把我的遗骨
  一块块送回汉语的岸边

  当第四天毒性散去
  我觉出了从未有过的饥饿
  在飞机舷窗中
  久久注视海面

  那么强烈的白屋顶那么一种
  以很深拒绝才能形成的蔚蓝

  我知道在我越飞越高的病体下
  塞舌尔依然虚无并永存


  《渐老如匕》

  一根孤而直的旧电线如何
  铺展它的丰富性?
  它统领着下面的化工厂,烟囱林立
  铁塔在傍晚显出疲倦
  乱鸟归巢
  闪光的线条经久不散

  白鹤来时
  我正年幼激越如蓬松之羽
  那时我趴在一个人的肩头
  向外张望
  有时,旧电线摇晃
  雨水浇灌桉树与银杏的树顶

  如今我孤而直地立于
  同一扇窗口
  看着外面依然孤而直的高压电线
  衰老如匕扎在桌面
  容貌在木纹中扩散
  而窗外景物仿佛几经催眠

  我孤而直。在宽大房间来回走动
  房间始终被哀鹤般
  两个人的呼吸塞满

  《中年之后才会长久注视母亲的仪容》

  四十以后我脸上突然泥沙俱下
  但我深知,没有什么是在
  源流的澄澈中也没有什么
  在搅动几步就沉淀而下的粗砂中

  当一个人醒来
  他语言的光洁的肌骨
  让位于血肉粘连的创口
  灵丹妙药让位于平凡的绷带

  他颤动的琴弦让位于杂乱的街巷
  风雨中仍在剥蚀的标语
  小摊上永不熄火的油锅

  但我深知这一切
  只是惘然
  我们完成了对物象的虚构
  也完成了对虚构的虚构
  在写下
  任何一首诗之前

  没有什么在我们磨破的
  鞋底下,也没有什么在
  这鞋底忍受的黄泥中
  如果我们确知需要一个
  母亲来固定自己
  那么,只有长久的目不转睛的
  注视才是她的仪容

  傍晚。我久久注视着街角
  浑身油污的修自行车老头
  我问他
  王维,你还能说出你的孤竹和远山吗


  《山至顶而未尽》

  昨夜登山的台阶是
  六百一十六级
  今晚上而复下
  无论如何计数
  都已少去一级

  暮色中,比肩而攀者
  挥汗如雨
  也有人侧身低语
  像在密谋着什么

  在半山间写生的小侄子
  画下一级台阶后
  正倚石而候
  他想画一下雨后的芭蕉
  可暴雨总也不来

  小时候,母亲告诉我
  鸟粪会落在佛头上
  登山不要走到
  最后一级而伟大的寺庙
  也从未筑于山顶


  《身如密钥》

  我被堵在各种密码里
  我经常找不到它们
  而毕加索却说洗澡时,身体没在浴缸
  溶化掉
  算是一个奇迹

  餐后在阳台。植物的记忆力总是惊人
  兰花记得百年后
  她将开什么颜色的花
  她的碎片也知道

  哦沟边那野鸭
  在做什么
  它把脑袋深深钻进石缝里
  像一个人不计后果地
  将头插入锁孔
  叭嗒叭嗒扭动着

  我的手在你体内茫然搅动
  我在夜间疯狂运算的数字里空室以待而
  你再也不能进入


  《无人生还的消防队》

  如果我们无法告诉一个盲者
  红色是什么
  就必须长久地闭上眼睛

  但可以告诉他火
  是什么
  因为大火终将烧毁
  他逃生的竹杖

  甚至雨滴
  我们也无力转述它的形状
  但雨滴打在脸上
  我们都会忍不住感激地伸手去触摸它

  一个盲者无法目睹天津大火的
  废墟上善良的雨滴刷过
  消防队员的腭骨正咬着污泥

  咬紧了。又仿佛并未咬紧
  只是喃喃地在告诉我们
  红色是什么


  《古老的信封》

  星光在干灰中呈锯齿状
  而台灯被拧得接近消失
  我对深夜写在废纸上又
  旋即烧去的
  那几句话入迷

  有些声音终是难以入耳
  夜间石榴悄悄爆裂
  从未被树下屏息相拥的
  两个人听见
  堤坝上熬过了一个夏季的
  芦苇枯去之声如白光衰减
  接近干竭的河水磨着卵石
  而我喜欢沿滩涂走得更远
  在较为陡峭之处听听
  最后一缕河水跌下时
  那微微撕裂的声音

  我深夜写下几句总源于
  不知寄给谁的古老冲动
  在余烬的唇上翕动的词语
  正是让我陷于永默的帮凶


  2015年9月
  http://www.poemlife.com/showart-73878-955.htm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 发布时间 2015-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