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卷》


  编辑制作:孔祥忠(天荒)
  发布:20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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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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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迎春自选诗歌十五首


  @微雨洗过高原

  微雨洗过高原,牦牛背上的异乡如此辽阔

  乡愁于藏装的下摆摇来荡去

  散落在草地的藏绵羊,涟漪着一圈一圈边地景象

  冰雪堆垒成的世界,呼喊埋于雪下

  一年一年,左手故乡,右手异乡

  开满向日葵的田埂吊挂在钥匙扣上

  一把异乡的锁,打开被撕裂的人生

  而下弦月于窗畔,递来故乡的豌豆荚

  默念

  渡头柳丝,拂过声声摇橹,木浆挂着老去的水藻

  老去的还有睡在稻壳里的村庄

  一曲离歌煮进酥油茶

  我的菜园茂盛,孤独开成花,又泥泞成泥

  只余青苔沿阶而上

  流年似水呵

  一茬一茬秋风,我陷进深深的皱纹,难以呼吸



  @在他乡


  四支粗鄙的木棍支起异乡岁月

  搪瓷茶缸扣住日落时的唏嘘

  中年的日子,在钥匙扣上摇来摆去

  生活是一个泥团,在手上揉捏

  偏了尺寸

  于一根白发上踮起脚尖,眺望

  母亲,挂在药罐上,陷进越来越深的皱纹

  父亲,吊在酒瓶上,晚年裹进一匹叶子烟

  白发满头的农谚和缺口的犁,拖在老牛身后

  披着蓑衣的村庄,贴满风湿膏

  一个想法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五分自嘲,三分不甘,二分无奈

  足矣。夹在石头缝里的生活,有花有月

  有家可想

  拈一片稻田,三钱感伤,煮一壶离愁

  看晚霞,一点一点绚烂,一点一点孤独



  @孤独,像晚霞一般绚烂

  黄昏从天井塌陷下来,风里飘荡的落花,一点一点心碎

  异乡

  在淡紫色窗帘上轻轻晃动,体内的碎片越加尖锐

  是怎样的年月?

  门在开合之间,少年已成白头

  羞于启齿,这巴掌大的人生,灯火一直在山那边

  孤独叠得整整齐齐

  花园落红满地,苔痕深深,举起过的眺望和呼喊泥泞成泥

  而江海茫茫,一条道路在手上折来折去

  怎样才能到达?

  不想盲目却一直在盲目

  腰身佝偻,挂在睫毛上的乡愁越来越沉重

  故乡和异乡,该如何摆放?

  哦,孤独,像晚霞一般绚烂,七分苦涩,三分美丽



  @木槿花开

  木槿花开,在篱边,在异乡

  淡紫、粉红和洁白,花朵状的呼喊

  她朝天空举起黄昏,举起孤独,和异乡的重量

  一年一年大地推陈出新,时光

  打着星月的灯笼,把她带往季节深处



  总在向晚时分,体内的深泉潮汐暗涌

  这漂泊的、低处的生命和渴望,花瓣托举着

  这缓慢而不可遏止的凋落,还有伤害

  挣扎,一次一次滑入水底

  露水的珠泪,打湿花蕊的睫毛



  但她总在夏日,举起绚丽和香味

  举起绚丽和香味掩盖下的累累伤痕

  举起渺小的眺望,和心痛

  而无人走来,时光把她抓在手里捏来捏去

  哦,这多孤独,多自由:慢慢地开,慢慢地凋零

  @在时光茶楼
  —— 兼致黎阳



  围着诗歌坐下来

  茶里泡着修辞,便有了陌生化效果

  这关外来的汉子,竟有如此细腻的韵脚

  把一首诗歌的毛坯,打磨亮堂



  驼铃叮叮,透过尘封的泥墙

  雅拉河水,跳荡马帮的幻影

  2015年7月的某个夜晚

  在时光茶楼,两粒沙尘,碰过头



  一切都是如此苍茫啊

  日子是握在掌中的冰块,化为乌有

  骨头老化,有春泉荡漾之声

  灰暗的人,试着在诗歌里亮一下



  @弃妇,或者其他

  垂肩的青丝,夹了白发
  弯月形的牛角梳一遍一遍梳着寂寞时光

  烟熏色眼影,画浓了心事

  樱桃红唇膏,涂红了哀伤


  爱上了雨丝和星月,他爱的雨丝和星月
  爱上了柠檬和咖啡,他爱的柠檬和咖啡
  陌上花发,折下来的春天插在花瓶里,带着哭声

  细雨燕双飞又谢了林花和春红岭上的草又绿了

  月光照进不眠的三点钟和他留下的时光碎片



  哦,他早已远离,他手指上的烟草气味早已远离

  远离了,在江南,水做的江南,细细的柳叶

  细细的雨,细细的青石小径走着他和他的妻

  他撑着伞,她挽着他的臂,喁喁细语

  哦,他早已远离了,在没有她的江南



  祖母绿的耳坠,晃动了无奈

  淡紫色的手镯,套住了孤凄

  细瓷的容颜,生了皱纹

  掌心的粉底怎么涂也涂不平这一脸的沧桑



  @生命如此苍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题记





  再也不可挽回了

  她在落叶中抬起头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那些不停分叉的情感,人事,模糊的路

  搅起的漩涡一次一次漫上来

  她一天比一天空下去,空下去

  像一朵云,没聚拢,又散开

  “人生就如一片布满虫眼的青菜叶”

  她无法说服自己

  那些岁月的浮萍,一掀就是荡漾的痛

  她在缝隙里暗暗用力,却爬不上来

  没有一根稻草,漂至眼前

  没有一句祷词,是她的救赎

  只有如此了,只有季节把她带走

  她也有过隐秘的春天

  她试图发亮的骨头,丢弃在风里



  @隐秘的雷声

  她抱着一块谎言的石头,逆流而上

  事件浮上来时,她沉了下去

  她还在余毒里,秋天就到了

  症状一点一点加深

  而她还没有打开过

  她的春色在等着一把药片

  她反复抓住几个发痛的细节

  被影子推来搡去,在漩涡里出不来

  妆台上的胭脂是哪一年的情节?

  她恍惚记起也是爱过的

  木瓜样的乳房已经熟透了

  “即使是伤害,爱过就够了”

  这么想着,她走上台阶

  几道皱纹纠缠着,把她拖往深处

  留下了积雨云和隐秘的雷声



  @她朝一粒药丸弯下身去

  她总是一次一次丢失自己

  她体内有一架逆行的时钟

  后来,她朝一粒药丸弯下身去

  起身来,枫叶就红了

  阳光明晃晃的,大雁的哀鸣

  唤醒她体内的一条道路

  “世间养成的结石,是该排出了”

  她推开事件,从缝隙走了出来,看见秋色

  她开始在田野里飞奔

  白发追上来了,她无法抓住那一缕

  恍惚的春色

  飘荡的长裙一路洒下哭声……

  无处可逃了,她体内取出的花蕾

  散落在枯草间,黄昏雾蒙蒙的

  皱纹忽然汹涌起来,把她淹没了



  @四月的天空是如此的蓝

  消息传来时,秋色一波一波涌进了村口

  她从菜花田里出来,一切都安排好了

  人们默默留出了位置,盛放她的哭声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她以爱着一方土堆的

  方式,爱着那个死去的男人

  她打理着菜畦,一坡土豆

  他留下的杂乱的人间

  有时穿过弯弯的田埂,到他坟前

  站一会,随手拔除几棵狗尾草

  或者烧化几刀纸钱,和他说话

  一年一年,油菜花把她的悲伤重开一遍

  皱纹围了上来,她病了,盖着被子

  像是一片枯叶盖着一根枯枝

  四月的天空是如此的蓝,有人向她提亲的时候

  她才明白,她已死去多年



  @雕塑者

  黑暗中,他像一束熊熊的火焰

  绝壁之上,他摸索着几个闪光的词语

  霓虹,古寺钟声,带月的水缸

  隐而不见。意象,随着喷涌的血液

  左冲右突,一个长句掐住了喉咙



  灵魂的颤抖,极致的体验

  仿佛行走在两排犬牙之间

  又被一个修辞送至山巅,杜鹃花海

  他轰一声爆裂,飞溅的字符

  一缕柔和的月光拉着他飞升



  迎面是天堂的荣光,忧伤和苦难

  如他褪下的衣袍留在凡间……

  雕刻者握着笔:一把小小的刻刀

  在语言的大石上,凿出一首诗

  他在诗里一次一次活了过来



  @船灯

  瓷器的碎片,钉入落红的黄昏

  河湾寂寂,无帆影驶入

  迷茫恍惚的光在荡漾



  一山落花是带不走的春色

  袅娜的晴丝恰似恍惚的记忆

  死去的游鱼泛出水面



  他敲着丁丁的瓷碗,在地铁入口

  四周匆忙的衣裙滴下暮色

  手,要抓住最末一丝光亮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事物的陷落

  春天的花裙子消失在小巷深处

  灯火也难掩暮色的苍凉



  一年一年从河湾驶过的船灯

  在墨汁般的夜色中逐渐熄灭

  而白发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杀牛

  地点选在大伯家屋后,那儿有片石块铺成的坝子

  牛,拴在榆树上,黄铜色,像座金色的谷仓

  山下铁耕牛的轰鸣,把它推至生活的边缘

  它不反刍了,刀子们,在身后商量



  大伯,父亲,还有幺叔,像三把雪亮的刀

  祖父,弯成虾米,在这个家庭的边缘,沉默着

  他和老牛,在贫瘠的大地,耕出了,温馨的炊烟

  现在,他的意见,像拴在一边的老牛,多余



  他们终于谋划好了一次谋杀。先用两根绳子

  拴住牛脚,将这机器时代的累赘拖翻在地

  一柄尖刀抹过牛脖子,血,喷出半径两米的彩虹

  大伯又在它抬起的头上,补了一铁锤



  灯泡一样的牛眼,最后一抹余光扫过背转身去

  颤抖着的祖父。一把尖刀已划破了肚皮

  那些肠肠肚肚一股脑儿滚出来,冒着热气

  压碎了,泡在血泊里的红月亮



  @二更以后

  一颗尘埃,坐在

  一滴水上,仰望

  星辰陷落,我的口袋

  装着发亮的传奇

  一颗尘埃

  背着一滴水,奔波在沙漠

  种下一条道路

  被道路囚禁

  火星飞溅的孤独

  被一句诗收藏

  我在川北

  酒杯溢出通红的醉话

  二更以后

  我在青菜叶里打开故乡



  @从大慈寺至安宁山公墓

  一句经文吐出最后一口气

  是该去安宁山公墓了

  一生的躁动,装于小小的骨灰盒



  小小的骨灰盒经过大慈寺外墙

  念珠拨动的声音跌落尘埃

  一生的疼痛,在骨灰盒里小憩



  从大慈寺至安宁山公墓

  106路公交车像一具狭长的棺材

  一座座墓碑等候主人



  42平米的房间像个骨灰盒

  我藏于其中,每一天

  世界拖出我的骸骨,再焚烧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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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15-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