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卷》


  编辑制作:孔祥忠(天荒)
  发布:20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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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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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漫游与还乡(长诗)
  ——献给逝去的亲人和活着的朋友


  ◎起 伦


  1.离去兮情怀忧伤
  安居之灵不复与本原为邻

  2.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赤诚返回故园

  ——荷尔德林

  一

  一首长诗的开始,早已预示它的结束
  这一天,从祖母细心的擦拭开始
  木质家具发出隐忍的光,洞悉了什么

  她撕下墙头最后一张日历,一瞬的迟疑
  父亲嘴角旱烟一次不易觉察的痉挛
  烟灰的自由落体,缘于解脱,还是留恋?

  时间的惯性,从冬滑到春
  与生俱来的惰性,滋养一颗怀旧的心
  注定是一次艰难的远行。母亲撕心裂肺

  喊叫,在祖母的三炷香上跃起又跌落
  她虔诚地敬献锡箔,像一位古代大师
  焚毁旧稿,不再耽于

  似是而非的幻想。当我
  从一条漫长的隧道走出,面对突如其来的光明
  不知所措,用夸张的哭喊掩饰着慌张

  这一天,二十四年后我装作老练地解开
  一月的小襟。灯光柔和并诱发一个女子的泣声
  是甜蜜还是忧伤?不便细想

  撕开一层最深的黑暗,快感消失
  为得到和失去的,我黯然神伤
  明年,迎接降生人世的女儿

  父亲在她细嫩的脚板猛击一掌
  “你要走完自己的路!”
  七六年一月,祖母去世。傍晚

  父亲和我用稻草扎好七个火把
  把孝敬送上山冈
  我的目光穿过严肃的麦地

  河中冰层决裂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直捷、简单
  原野上的钢轨,追赶遥远的北方

  静默如此惊心动魄!泪水如铁

  二

  青苔压抑着忧伤
  漫上老屋的石阶。二月
  倾向于生活广阔的斜坡

  父亲解开旧棉袄的扣子,取下
  墙头锈犁。老邮差一声随意的问候
  带来整整一个早晨的雾气

  江湖游医的性病广告,居然
  贴到乡下。老人嘀嘀咕咕
  赶紧扶住自己趔趄的心态

  女儿高声朗诵课文“翠鸟”
  清脆的声音把自己带向远方
  我分解方程式,索求朋友们的去向

  罗尔流窜深圳;刘五星拉起施工队
  在新疆折腾;周祥明被一纸超生罚款单
  赶到新田的乡下,收购一张张猪皮……

  “人的软弱抗争和冥顽不化啊!”
  我被这突兀的念头绊了一下。
  母亲在隔壁屋里唠叨 :

  “不进盐。熏不成腊肉了。”
  我惊诧于事物固有的属性。它深刻的背后
  偶露浮躁的一面。风,吹过屋脊

  形而下地活着,我想起
  一位伟人的诗句,下夕烟的英雄
  无言以对,只撷回二月枝头的新茶

  松涛烹雪,聂沛看到一种虚无的光
  竹庭浮烟,志高踌躇片刻
  吟诵:“日子闪耀如鸟……”

  我必须在二月站立,当我在二月滑倒之后

  三

  盲乐师用指尖感知三月
  一粒粒光明的酵母,以物质的尖锐
  粉碎幽暗的心情。黎明吐出鸟群

  一颗喷泉之树
  是生长的时光,和隐秘的音乐
  我把云雀的曲线当作琴弦

  潦潦草草的风,奔跑在南方的青石小巷
  是一种秩序。一个女子开放成幸福的圆
  我因此由衷地赞美嘹亮的肉体

  我反复吟唱一首颂歌中的迭句
  在桃花汛中,放纵自己久违的情感
  我不因自己的丑陋而自惭形秽

  亮着胎记,我在白石铺大街上
  顾盼溜达。我依稀听见
  疯女简与主教在遥远异乡的谈话

  “美与丑本来是一对近亲
  美需要丑……懂得它,要靠肉体下贱
  要靠心灵高贵。”叶芝啊,你是三月的君王!

  三月的雨,敲击岩石
  仿佛说着同一句话。我理解坚忍
  时间能穿透一切

  同一种爱情,不可能再度产生
  就像同一个夜不可能第二次降临
  是谁,在一条路上背向而行?

  饮下一壶月光和剑气的先知
  将斧子埋进地下
  让笔开出最绚丽的花朵

  我无法说得太多。埃利蒂斯
  在一只天平,摆弄物与语言
  “我永恒的观念是,在想象的王国寻找光明和语言的对称。”

  朋友们去了远方。距离令人自持


  四

  一个美好的疯子,愤怒地
  敲响天空的大钟
  四月之快捷和暧昧,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在屋檐的压迫下,我想坐下来喝酒
  而父亲与我相对无言
  他的劳作总那么深入土地

  四月七日,我近乎狂暴地冲到旷野
  天空下,我是那么渺小
  对着盛大的事物一声声吆喝

  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涌上心头
  这样,我才有一种真实的把握
  并看见山坡上的向日葵

  从根子的秘密隧道
  把黑暗中的亮,押向人间
  看见它献出珍藏的黄金,救赎风尘中的诗篇

  朋友从远方寄来一首诗:
  “只有阳光圣洁,能从
  深山之中,披露这洁净的容颜。”

  “碧玉,泠泠寒泉濯身,安详之翅
  飞翔在尘世的喧嚣之上
  唤醒我们沉睡的目光。”

  “如果敏感得不觉其敏感
  如果细腻得不察其细腻
  湿润或寒涩,律动或凝止”

  “如果歌唱着进入歌的寂静
  如果洗净怀念的净瓶,收集
  月光、露水、种籽……”

  我因此泪流满面。撇下父母妻儿
  将自己关在隐吾庐。小心翼翼
  用沉默和文字填补岁月的空白

  五

  母亲在门楣上挂一把艾叶和菖蒲
  雄黄酒置于家族的祭坛
  父亲从山野摘回箬叶与棕

  清明节我没给祖先上坟
  父亲极为恼火,竟有半月不端酒碗
  我为他咳嗽的加重,暗暗懊悔

  正屋大梁上的灰尘被打扫干净
  阳光很好。妻像一只日常的燕子
  殷勤地穿行在堂前屋后

  打来清亮的井水,又把
  一片片风晾在竹竿
  初四,她独个儿回了趟娘家

  初五凌晨,我在鸡鸣时分作梦
  露珠破碎有声。一个清瘦的身影,长发披肩
  峨冠博带,疾行在薄雾之中

  而众山这外,众水之外
  人们诘问苍天,呼喊一个名字
  魂兮归来!五月就成了一条江的名字

  我们植树、打铁、绣花
  我们做爱,打开花朵幽暗的琴房
  龙舟下水;神灵上山

  而少女,临江梳妆心事
  “打马经过五月的人
  不会让一面铜镜顾影自怜。”

  太阳日渐饱满。父亲下地时解开对襟的布扣
  “好快!水稻扬花,大豆黄了。”
  母亲身体有些不适,仍在灯下

  把旧式祝福牢牢地纳上我的鞋底
  月底,杀鸡、放鞭炮,请来木匠合两副棺木
  父亲试着躺在一具中,说:还合适

  妹妹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六

  白天,像女儿脚下的皮筋被任意拉长
  太阳和月亮竟相产下一枚枚巨大的卵
  蝉的聒噪无休无止。道路咄咄逼人

  没有一块干净的树荫能遮掩
  路人的空虚。我怀疑偈语之类
  路过城市,广告牌上的女人抛掷浪笑

  老牌贩子高声叫卖,人民医院的
  来苏气味,兵临城下
  我们龟缩在一幢白房子的六楼

  用大把辣椒面刺激胃口,然后
  把康德、布罗茨基、希特勒摆上餐桌狼吞虎咽
  用劣质啤酒,强暴六月这个下午

  让它怀上一群诗人的私生子
  是谁,呼唤六月飞雪?
  意料之外的毙命和刻意的自杀

  同样带不来一丝风
  我用一年的稿费租下一间阴暗的民房
  在白石铺小镇边缘,冷眼看待那个镇长

  像一颗呆瓜。终日听见隔岸有人修补漏船
  铁锤敲击木头的钝音在天空下传之久远
  而寡妇,被一些古怪的念头,折磨得彻夜难眠

  老鼠的吱吱,掺乎妻子的梦话
  六月的井水洗黑了皮肤
  年迈的老父在黄熟的谷地挥汗如雨

  敬祭第一碗新米,匐下卑贱的身躯
  偏瘫的母亲,暗无天日的两年!
  弥留时感恩的眼泪对应着月亮的悲哀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当倦于舌辩的
  夕阳,从西天之断崖纵身一跃,赫拉克利特
  蹲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对着河水感叹

  七

  我返回流火的七月,生活在一座塔内
  锻打一片银子,照见月亮的反光
  一种渴望,穿透我的灵魂

  我在思想中攀沿,以缘木求鱼的执著
  甚至饮鸩止渴!接过堂.吉诃德的长矛,冲向假想之敌
  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踌躇于历史的甬道

  板桥们,被中国文化的米酒醉成寒梅瘦竹
  而高脚杯中的香槟,滋养
  欧洲中世纪的骑士文学。我凝神倾听

  聋子贝多芬在自己的空谷独行。一座
  音乐的马楚.比楚高峰耸立
  “生命里不能承受之轻。”有人于是说

  我等待臆想中的淑女,“我的歌声穿过黑夜,
  向你轻轻飞过,在这幽静的树林。”
  一生的株守,这让我遇见短命的

  天才,在钢琴的音阶上热泪盈眶
  一支未完成的交响曲
  和人类的愤怒之果,散落一地

  东方古典无力的天空,织女用一年的等待
  换得七月的癫狂
  “人子啊,你要用毕生的力气拥抱唯一的真实!”

  现代的滥情像镍币一样倾泻
  渥伦斯基,或者说托尔斯泰,必然偶遇安娜。
  并把她一步步推向悲剧的结局

  赶四十里山路,我十七岁
  从人民公社拿到大学录取书。余下的日子
  我默默收拾行装。我将在遥远的省城眺望夕阳

  母亲在苦楝树下堆着干草
  一样朴素的日子,内心安宁
  鸡鸣时出发的人,不再回家

  哥在井下挖煤,父亲从铁匠铺又打回新镰

  八

  最先抵达我们内心的是秋水。圣乐
  把天空洗得如此明亮
  雁阵掠过,孤单的八月

  秋,在我们日益辽阔的胸中盈盈地
  圆成一面镜子,镀亮内心的语言
  我无意阐释什么,从一枚风打开的果核

  或一块站立的石碑,解读生命的纹路
  孤独正以柔软的方式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跪在天堂的门槛,双手合十:

  “主啊,是时候了!”
  岁月的启示和义务
  以锋刃削薄我们生硬的目光

  远行者来到旷野,让
  头顶的飞鸟将灵魂带回故乡
  八千里风雨,已让日月褪尽奢华

  这翅膀划伤过多少悲秋者的眸子
  也划伤多少难圆其说的谎言
  这神谕的符号,从不在任何一处停留

  因为这是神的八月,一座座山冈的秋天
  因为活着即要远行,选择飞翔即选择站立的位置
  “人的双手也是完美的翅膀!”

  九一年八月五日,父亲退进黑暗
  费力扬了扬枯瘦的手,一个简单的细节
  像一颗子弹,打进我的胸壁

  在群峰之上,黎明的额头
  我感到一种真切的意志,在上升
  至神明的宁静

  精神的敞亮,使一只只麻雀眩目
  我在一棵干净的树的引领下,继续前行
  “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赤诚……”

  向往觉悟。石头,已打磨成碑

  九

  不知名的鸟儿歌唱着,在松针间
  以王者的歌喉。这不是我的秋天
  我的秋天在故乡。一个节气的山冈

  在忧郁的黄昏,在霜菊的眼睛里
  在子夜无法拯救的蓝色中。秋,镂空石头
  白露从草尖落下,渴望冷酷的一吻

  “爱人,你在炊烟中隐匿多久
  长发飘散,远行者感受着芳香
  犹如银器中镇住的光。”

  “秋水涉过天空,星星
  我熟悉你的足迹。季节河骨瘦如柴
  卵石,默默回忆古老的谣曲。”

  “地平线飞远,欲念的翅膀煽动
  薄如蝉翼的平原、山冈和村庄
  风吹月光,刀子似的落下。”

  “鸟声盘踞年轮,九月的桦林
  会不会被来年的火焰逼疯
  然后,老实地变成栋梁、柴门或者床脚。”

  “或者做成幽深的琴,奏响漫游与还乡的脚步
  在一只眼里,在四个方向
  虚构老虎的斑纹。”

  一种思念,把年久失修的屋脊翻检一次
  石阶,保持血缘的固执
  而父亲的骨殖,最终化作一撮故土

  一片残荷包不住一腔热血!
  取南山北山的药火
  把东厢西厢的诗焚尽

  九月,我从体内跃出一步
  惊飞满树落叶。永不停歇的风
  吹动我怀乡的旗帜

  十

  果子在果子中腐烂,大雁
  越过北方的诺言。打翻的酒杯
  使私有的时光,瞬间哗变

  灯塔在海上游荡
  像一支燃烧得很苦的蜡烛
  泪珠破碎,覆盖伤口

  某种疼痛是抗拒死亡的最佳方式
  岁月已越过荒原。十月之夜
  远人和我,把酒喝成了水

  我握一把沉默的铁钉
  让风化的继续风化,让路归于脚下
  这是唯一的命题,无法选择

  那天,我在集邮公司的门口捡到一片枫叶
  像收到一封意外的来信
  十月。无名之手拿走空泛的蝉鸣

  洗礼的音乐,忧伤且灿烂
  我在纳木措牧羊。布达拉宫的长号
  恻然吹奏出一片神圣的呜咽

  风播出明净的天空
  秃鹰张开一片残酷之美
  大地横亘巨人的名字

  斗争和散步,使雪豹
  怀抱高贵的火焰
  在长页岩的中心,闪烁

  镜子冰冷的提问,隐含的裂痕
  紧紧抑制内心的张力
  那危崖一念之差铸成千古遗恨

  无畏的触及没有质感
  我委身于松明苦难的光芒
  在寥阔的夜空流浪,寻找诗歌的源头

  时空的奇点,那是什么祥的祖国!

  十一

  运草车从窗前晃过。一根断柱
  支撑这个下午,仿佛一种参照
  但逝去的亲人,又被亲情所伤

  我翻开一本隐蔽的陈年旧帐
  语言和文字无法偿还,像落入陷阱的小兽
  并不知道绝望是一种格言

  沉思,在茶杯里结冰
  时间丢失了页码,羁留于阴冷客栈
  像一个衰败的贵族

  仙人掌的刺,使夜逼窄
  怀念,使我走投无路
  我抓紧一根绳子,在深渊苦苦攀援

  十一月没有闪电。闪电一如灵蛇
  蛰伏于岸石的内部,而那棵
  苦楝,用体内的琴倾诉

  我记起那年,在北上列车靠窗的位子
  看见鸽群,看见那种严肃的白
  群山涌动,火云奔腾

  我看见草垛,无名烈士的墓碑
  雪如何填满先民的脚印
  暴雨如何撕扯土地

  禅的麦芒直指人心
  天空沉着,持有秘密
  你无法说出,但你这样无端感动

  而今天,我把玻璃窗擦了又擦
  读着友人的遗稿:一炉黑炭
  把我在寒冷中悄悄稳住

  “一个人,用他的双手
  无限温存地捧住了这种降落。”
  落日更红,我吟出里尔克的诗句

  十二

  雪下了三天三夜
  填宽了田埂、河床和父母的坟头
  十二月。我将自己沉陷于冥想的旧椅子里

  一支流浪经年的歌
  有了宗教的归属。树们举起朝圣的手臂
  雪、蛾翅,奔赴光明的聚会

  殉道者,触摸雪中的孤独
  人类最脆弱的伤口,一一呈现
  冰凉的花瓣

  充满劳绩的大地
  谁的马车驶过冗长的阴影
  又碾着无边寂寞?

  夜,从老人紧握沙子的手泄下
  白石铺空无一人的街衢
  我想起雪下的石头,以及寒江钓雪人

  而失语的火炉旁,逝去的父亲
  又将家酿米酒注满乡土造型的酒杯
  月光居高临下,吹落一地箫声

  而母亲的林中,有一只乌鸦穿过
  碰落松针上的积雪,沙沙作响 
  那只红狐划开雪原,霍然而逝

  意识深层一道美丽的创口
  生命的错误和必然,我怎能参透?
  雪继续飘落。我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我追问宇宙、时间:“一人在孤峰之上
  无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头
  亦无向背。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一个不眠之夜
  我反复诵读,直至无知
  年复一年,生命必然的循环啊!

  一首长诗的结束,正是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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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 2015-12-30